《警幻觉》剧照

    之前我一直遗憾没能看到《镜花昙》，因为远在美国的舞蹈教育家王晓蓝一直推荐我，要去关注赵梁，关注他的作品。这次总算赶上了他的新作《警幻觉》。出了天桥剧场，一位看过《镜花昙》的朋友对我说，《警幻觉》就是《镜花昙》，只不过换了一个名字，我才有了释然的感觉。

    之所以释然，乃是因为之前没看这次也算补上了，总算不至于落下不了解编舞的口实，因为在此之前我只看过他与孟京辉合作的《怪谭》。《怪谭》是一个古怪的作品，现代舞者出身的赵梁和戏剧出身的孟京辉的演员搭不起来。说是“怪谭”，不如说是“乱谭”。那次看完有些失望——既不是肢体剧场也非舞蹈作品，一大群自恋的家伙在那里装模作样地乱讲，所以《警幻觉》应该才是最接近赵梁舞蹈观念的一部作品。

    不过令我惊讶的是赵梁在作品节目单上署名身份为导演。看完作品，我知道，编舞这个身份在这里真不恰当。

    《警幻觉》是赵梁对《红楼梦》第五回的解读。这一回也是《红楼梦》提纲挈领的部分——金陵十二钗的正册副册把“薄命司”占定，一场情劫转眼就开始。一簇鲜花、一盏灯笼、一个蒲团、一张草席，一尊木马、一座床榻、一茎荷花、一握绣扇、一轮明月、一帐熏香、一抹黛眉、一扇围屏，分别代表了十二个女子以及她们的命运。开场时，她们不过是赤条条而来的孤儿，这之后各色衣服悬落，披身而行，即成了宝钗、黛玉、可卿、妙玉……幽冥两界人鬼之间，空即色，色即空……这之后痴男怨女，风月之债慢慢铺张开来。

    赵梁为演员选择了一套东方程式的行动方式。你尽可以在里面看到戏曲花旦的轻巧碎步，也能找到武生刚劲利索的打马疾行，甚至还有美如彩云的水袖。

    确实，《警幻觉》的好看，不在舞蹈，而在其呈现。它给人的感觉像在摄影棚里拍时装大片，灯光漂亮，服装漂亮，脸蛋更漂亮。但你要真的一帧一帧看下去，却觉得让人生厌，因为作为一个舞蹈作品，舞者不见了，灵魂不见了，只有一个个躯壳在舞台上，衣着鲜亮，走来走去。即使是结尾处那舞台上飘落而下的金粉，让人在奢华铺张中看到的也只是唯美和对形式的迷恋。

    如果舞者不见了，我又该如何去理解这个作品？好在有一个词汇可以让我们勾画这部作品背后的观念——新古典主义。古典舞中有很多严谨的程式，有规范的动作，甚至高超的动作技巧。赵梁是现代舞出身，现在剥离现代舞重新向古典要形式，算是一种新探索吗？我们姑且不管这种回归是倒退还是进步，我看到的是，舞者被形式淹没，现代舞中对个性的彰显，对世界的思考完全消失了。

    为什么赵梁会有这样的选择？其实不独赵梁，好多中国的现代舞者在精神和形式上越来越回到保守的古典主义中来。《纽约时报》2012年对中国的现代舞进行了一次集体梳理报道。在报道中我看到了现代舞者的自信，但可惜的是现代舞作为一个实验艺术所具有的开拓性仍然缺乏。你会发现很多编舞在念叨着现代舞的时候，身体却是古典的。

    我无意要求已经进入现代舞领域的编舞们看齐西方，他们对现代舞的理解也有自己传统的影子。我也知道中国的传统中确实有很多值得珍惜和借鉴的东西，但如果现代舞摈弃了思考以及对当下的理解，却找回来一些没有生命的古板的形式，那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作为一个观众我不能给出现代舞的概念和方向，但我希望更多的舞者把定义找出来，不要懒惰。脱落古典的那一刻，才是现代舞真正成立的那一刻，否则现代舞将永远被笼罩在古典之中，配不上它的名字。

    （李蝴蝶：编剧，戏剧评论人，现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