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现场】

    失意时，最先想到对方，喜悦时，也第一时间与对方分享。然而他们也会彼此怀疑——我真的懂你吗？有时候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呢！

    文 丁思諓

    《收信快乐》在台湾长演十年，据说好看到连剧场里的工作人员都抢着排班以便一睹这部好戏，更有观众愿意连看十遍。两位主演万芳和夏靖庭，均是台湾金钟奖的得主，演技当然上佳。这出戏的舞台上，只有一张长椅，两位主角分坐长椅两头，甚至，始终都没有站起身来。他们扮演一对笔友，交替口述他们来往的信件内容。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没有华丽的布景特效，仅仅是讲话，但他们讲话的内容，却是如此细腻，情感如此充沛，以至于如此地打动人心。

    “爱哭芬”和“瘦皮猴”原本是小学同学，在课间，男生打翻了女生手里捧着的作业，面对不停哭泣的女孩，他只好递上一张小纸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不要再哭了！好不好?”从此两人开始慢慢熟悉。之后，“爱哭芬”陈淑芬随父母移民到美国，她被迫独自面对异乡的孤寂与父母离异的伤痛。“瘦皮猴”李政国在大洋彼岸的台北，也同时经历着青春期的困惑与不安，而他最好的朋友是陈淑芬。

    “听收音机、与你通信，是我仅有的两大快乐时光。”两人的信件里写的都只是一些琐碎的事情：天气、风景、水痘、历史课、初次的性经验……随着他们慢慢成长，人生步调也变得越来越不同。陈淑芬的天真大胆以及她的绘画天赋，使她慢慢走上成为艺术家的道路，而李政国总是按照家庭的意愿，按部就班前进，做一个为社会所认同的“好人”。

    她堕胎，他考试，她画画，他入伍。失意时，最先想到对方，喜悦时，也第一时间与对方分享。然而他们也会彼此怀疑——我真的懂你吗？有时候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呢！写信，或者只是在倾吐自己的寂寞而已。她拒收他的信整整一年，而他执着地写了三十二封，直到他们相聚，李政国整整哭了五个小时。那一瞬间他们知道，彼此之间是“懂”的，而且根本不能假装“不懂”。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曾在信里写下了不戴面具的最真实的自己，见面的时候，见到那个读信的人，就像见到了自己长久以来压抑着的酸涩孤独。

    这种相知进而试图相守的情绪，在两人四十岁时发展到顶峰。彼时他们已各自有了家庭儿女，却终于发现对方才是自己的真爱，李政国险些抛弃妻子，而陈淑芬却冷静地拒绝了他，她消失了，留下李政国继续做“别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他暴瘦二十斤，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而她，败给一直萦绕在她身边的精神疾病。临终前，她写信给他：“知道吗？我花了一辈子学一件事，拥有就是失去的开始，但终究我还是学不会。我没有办法接受，为什么让我拥有那么多又一样一样地全部拿走！上帝哪！何苦如此折磨我！”

    是的，人生就是不断地得到又不断地失去，在得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恐惧失去的可能。于是我们会害怕，强令自己不要去碰，不要“得到”也就不会“失去”。可是，我们不也会因此而错过许多生命中的美好？李政国在最后打开陈淑芬留给他的箱子，那里面装着他写给她的所有信。用一生在对方心里耕种下一片田园，而这田园随着陈淑芬的死也变得荒芜，只剩回忆。知己已逝，剩下的人生该同谁去分享？

    短短100分钟里，两个角色走过四十多年，幸福和快乐转瞬即逝，让人不由得鼻酸。这还是第一次在国家大剧院小剧场里听到那么多观众感动的抽泣声，想来是戏里的点点滴滴，触动了许多人柔软的记忆吧。谁没有希望过能拥有一个无话不谈的灵魂伴侣，谁没有期待过能有一个人完全接受最本来的自己呢？但相遇太难。

    生活中，时间太快，人人都忙。短信手机和微博带给我们层出不穷的信息，早已冲淡了坐下来提笔写字的那份心境。《收信快乐》让我们意识到，既然“失去”是如此普遍，那么“说出来”便显得如此重要，若能及时对所爱之人表达出心中所想，人生的遗憾或许会少很多，爱便能在现实的土壤里开出花朵。

    （丁思諓：戏剧发烧友，书评人，现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