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路南起庆春路，北至健康路，长二里许。马时雍主编的《杭州的街巷里弄》记载新华路是“由原忠清巷、大东门直街、大营前等小街巷拓宽拉直后形成的”。如此说来，1959年建新华路前，当地人一直在沿这三条小街巷来回走动。而从清《省城全图》上看，那条老路的南端为忠清巷；中段福圣庵巷、升平坊等；北端琼花街、通圣庙巷……解读以上图文之后，感觉问题来了：明嘉靖以下各《志》都记载：“升平坊，即忠清里，旧名琼花街。”或“忠清里，本名升平巷，入褚家堂”等，说明忠清里是有具体位置的，在北端，怎么跑去南端了？还是该地有两个忠清巷？我翻阅自改革开放起编写的各种文史资料（包括钟毓龙的《说杭州》），发现新华路北端各巷都有单独一章节，偏偏值得一说的忠清巷，却大多语焉未详。为弄个明白，我转从明代中叶细细查起，注意到褚堂巷、琼花街一地有座忠清祠；还有“忠清里”石牌坊——不消说，北端是有个忠清巷。

顾国泰

忠清巷最早叫忠清里，“在仓弄南，助圣庙巷北，宋时称琼花街”。文中的助圣庙在原助圣庙巷12号，清《两浙防护录》云：“祠（助圣庙）在平安三图忠清里褚家堂。”该庙名一度是褚堂巷的别称。助圣庙巷南北向，全长170米。今已不存，但“助圣庙前”这条巷名今天仍在，它位于今新华路与凤起路交叉口的东侧。助圣庙与忠清里的关系很“绕”，为理出头绪，我在浙图古籍部泡了整整两天。

明嘉靖兵部尚书胡世宁晚年住升平坊（清代舆图上为路名）褚家堂，忠清里一名出自他口，事情发生在正德十六年（1521）。那年“唐凤仪按浙，欲为世宁建坊于门闾……”唐凤仪想到恩师年近六十，被“痰火奇症”折磨得几次昏死过去，一副朝不保夕的模样，欲在升平巷替他立块牌坊，没想到以清廉正直著称的胡世宁一口拒绝，他的意思是，没必要替我这么做，褚家堂为褚遂良故里，他是我为人的师表，还有同在这条巷子里的那两位贤达，一是清介绝俗的王琦，一是名冠一时的项麒，都是有名的清官，他们的事迹倒真不该泯灭……胡世宁接下来转了话题，他说褚家堂一地过去属平安坊，街口的石牌坊上曾刻“平安坊”三字，但它作为地名早已废止，不如就在此基础上“复造一小石牌，上刻三公名氏，更题曰‘忠清里’，以夫人而后者，亦与有荣焉”——按原文字义理解，极可能连旧立柱也没动，只是换了上方刻字的那块青石板。胡世宁的意图很明白：借三公事迹激励后人，使得这种反腐倡廉精神能传承下去。唐凤仪听后极为感动，就依恩师所言，在褚家堂南巷口树“忠清里”三字的石坊，“并书三公姓名于其上”。等办完事后，唐凤仪回头再看看恩师的旧宅——三间连住带办公的破平房，因年久失修，油漆斑驳，一副颓墙危瓦的样子，心里很不好过，想公家出钱替他修缮一下，却也被胡世宁谢绝了，人们于是更加敬重他的谦恭简朴、忠廉无私。

读完以上史料，我私下以为，忠清里应是路名，理由是当年曾高悬于街口的“平安坊”三字为坊名，它犹如今天新华路路名一样，忠清里只是替代了平安坊，以路牌的名义出现在褚家堂南巷口的石刻上，它并没替代北端的任何一条巷子。明清记载中的小庙巷、叶面巷、助圣庙前等古巷名至今仍在（褚堂巷、张御史巷也是2003年方才拆去的）。再则《杭州古籍地图集》里的明代舆图中找不到忠清巷，清代舆图上也均没标出忠清巷这条巷子，这也许正是自改革开放以来的文史记载，没单独列出忠清巷一条，对忠清巷的描述大多语焉未详的原因所在。

“忠清里”坊建后的嘉靖十一年，钱塘县令王钱在助圣庙内添加王、项二人的神主牌位，“改祠曰‘忠清祠’”，二人以“附祀”身份，和褚遂良一起，接受民间的供奉。康熙马如龙《杭州府志》说“扬清祠在忠清里，改凝真观为之……二十三年，提学副使孔天尹知府陈一贯改祀今祠”。该《志》省略了中间不该省略的内容——嘉靖二十年，前太守陈仕贤嫌合祀三位菩萨的助圣庙“规制隘陋，不称祀事”，就借一座私人建的小庙（褚家堂隔壁小庙巷内有座祭祀真武神的小庙，是否即该庙不详）为王、项二人建专祠，“匾曰‘扬清’”（扬清祠一名发端于那座小庙，并非是移到凝真观才改的）。《崇祯仁和县碑示石刻》可佐证：“特建王、项二公之祠，颜其额曰‘扬清’，署其里曰‘忠清’”。后凝真庵旁建扬清祠，因祠内祭祀的几位本地先贤有影响力，南端那段建新华路时被覆盖的老路遂以忠清巷命名。以上这些关于忠清里、忠清祠、扬清祠变迁过程中的相关细节，是不可短缺的，康熙《志》将扬清祠直接连接到位于南端王马巷的凝真观，局外人读来只怕会感到一头雾水。

或以为移到南端的忠清巷是巷名，我们不妨探讨一下：如果是巷，那它在哪个位置？总不可能凭空多出一条来。从实地观勘察，扬清祠所在地的王马巷、水陆寺巷等至今仍在，福圣庙巷、肃仪巷也是建新华路时才覆盖的，忠清巷并没替代原有的哪条巷。那么，忠清巷可是路名？在没有记载的情况下，也同样只好推断：首先，忠清祠自南移一里之外的王马巷后，尽管抬头即见匾额“扬清”二字，但祭拜人的心中，应还是叫惯了的忠清祠，毕竟祠内祭祀的，仍是王、项二公。民间大多口耳相传，长此以往，渐渐就连那烧香的路也以忠清称呼了，这种现象不胜枚举。而忠清巷一名，又恰恰可以反证：当时人们认忠清祠，已经固化，所以地名跟着称忠清巷，而不称扬清巷。钟毓龙《说杭州》记载“忠清里南对肃仪巷，北接福圣庙巷”。显然忠清巷已“挤占”成功，位置应当就是祠前那段路。自忠清巷在南端生根后，北端的忠清巷便渐渐被淡忘……除了以上这些，还得补上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嘉靖二十六年，也即胡世宁死后17年，布政使李默把胡世宁的名字加刻在“忠清里”这块青石板上，扬清祠那时已南移三年多了，祠内有没附祀胡世宁不详。

以上是我的一家之言，是错是对，得由真正的专家学者说了算，我的工作，就像农夫山泉广告所说的那样，负责把忠清巷、扬清祠的来龙去脉，原汁原味地搬运过来。

该地先后祭祀的四位清官里，褚遂良生平世人皆知，胡世宁和项麒同为笕桥横塘人，当官后迁居褚堂巷，二人事迹已见诸报端，这里就单表王琦。

王琦，字文琎，世居仁和平安坊（今王马巷），生年不详，卒于景泰丙子（1457），享年73岁。王琦历任监察御史、按察司提学佥事等官职。他在河南任职期间“廉明勤慎，风裁凛然，顾断狱不为刻削，虚心听理，务尽其情，所平反死者七十人”；为山西提学佥事时“精考校，敦实行，不徒以文艺取士”——王琦注重的，是真才实学之士；任四川兵备佥事时，那里多盗贼，王琦“威行令明，盗贼闻风敛迹。”……王琦为官30年，“清苦洁白，守严一介”。病退回杭后，家无斗米之储，衣服破洞竟用纸张来糊补，“岁暮大雪，僵卧数日，人有怜而馈食者，致恭则受，稍怠即却之，曰：‘吾不忍啖嗟来也。’”郡守胡濬听说此事送去百金，王琦坚却不受，胡濬了解他的脾气，就赶紧呈报皇上，“诏赐百金，琦北面拜谢，辞曰：‘在官叨禄，周贫宜粟，而百金重惠，无功岂敢受。’”王琦竟然就这么活活饿死在床上，死后因家徒四壁，连丧事都无法操办，结果还是“藩臬赙金殓焉”——清廉官员要死得这么难看，这是想不到的，事情一经传开，连朝廷都很没面子。

王琦走的无疑是另一种极端，今天我们并不赞成像王琦那样，为名节非弄得“穷饿而死”，但至少要做到对得起良心，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王琦现象”虽说现在已不太可能出现，但他那种廉洁自律的精神仍值得发扬光大。

2019年11月16日上午，我去闸弄口新村拜见《武林街巷志》作者劳志鹏，就新华路历史向他请教。劳先生说建新华路前，忠清巷这条老路往南一直通出皮市巷，而不是止于今新华路、庆春路交叉口；往北，到今白莲花寺和双眼井巷之间的福圣庵巷那里。该路上有条王马巷。王马巷旧名枢密巷，宋时其地驻枢密院亲兵营。元至正十年（1350）杭州瘟疫流行，枢密巷内马均礼延紫阳庵道士前来救治，病情得以缓解，民间感恩，商议为道士建庵，又是马教授牵头并舍宅建道观，取名“凝真庵”；里人同时感谢马教授之善举，就以本巷知名人物王琦及马均的姓，改枢密巷为王马巷。有人说“王马巷原为忠清巷”，这无疑给弄反了。王马巷东临东清巷，北接今新华路，清时以单门独户居多，1949年前后，这条百来米长的巷子里有31个门牌，经营丝绸和销售的户数占三分之一。

王马巷西口正对凝真观。清《国朝同治重修公牍》记载嘉靖“二十三年，知府陈公一贯割凝真观地为祠，榜曰‘扬清’……后人即嘉称其地为忠清里……”当时由官方出面，借凝真观的祀田隙地修筑扬清祠，同时给祀田12亩，其岁收用于守祠开支。劳先生说扬清祠在水陆寺巷西，王马巷与水陆寺巷用杭州话说是两隔壁，近在咫尺。1984年道路普查时，扬清祠具体位置是新华路63号。

扬清祠历史上屡毁屡建。清咸丰间，太平军两度攻入杭州，扬清祠“上漏旁穿，竟至倾圮”；同治十年初，扬清祠“旧址尚存，然已民居侵占”。有人在遗址建“违章建筑”，绸绅丁申等闻知后向官府上报，请求由官方出面，清厘祠宅并拨款修复扬清祠，官家口里说支持这么做，但并不掏一文钱，结果以正在东城讲舍忙着编纂《武林掌故丛书》的绅董（董事）丁申、丁丙为主，挑起重建扬清祠的担子。在建扬清祠一事上，丁申、丁丙及其后裔丁午、丁正、丁立诚、丁立中等都花费不少心血，丁氏家族有着良好的家风。

丁申、丁丙系晚清杭州著名人物，人称“二丁”，两兄弟急公好施，热心公益事业，是杭州历史上少有的大善人，他们在文化教育，扶贫济困等各方面呕心沥血，当时杭城有口皆碑。当年为重建扬清祠，丁申及其他绅董与官府商议：费用由绅士张应昌等拿出；建后东城讲舍和观成堂绸业会馆负责照料；东城讲舍承担逐年的维修、管理费用，“每岁春秋二祀，皆东城讲舍主之”；整个工作由丁申等负责。一切谈妥后，开始拆迁。经复查，违章建筑有祠左、中、右各一间，付完赔偿款后随即迁出，然后筑围墙，“祠贴近凝真观，前为祠门三楹，中为飨堂，后为寝殿……”包括厨房、厕所、水井、神龛、香案及动用物件，全都考虑到。所需开支除捐款外，也有捐砖瓦、石料、木料等实物的（部分砖瓦从小营巷太平军建的房子里拆来），但还是不够，“余均由绅申捐备”——丁申、丁丙当年辛苦赚来的银两，很大一部分就贴在公益事业上。扬清祠建后的光绪二十二年，东城讲舍因改为藏书楼后自顾不暇，扬清祠的开支没个着落，“三月二十六日，扬清祠飨堂突然倾圮，事关祀典”，又是丁申侄子丁和甫等向绸商集资，请来工匠、义工，“糜钱五百缗有奇”，于五月上旬修复。

丁午为丁申、丁丙同族之从兄弟辈。他关心乡邦文化，曾参与补抄文澜阁《四库全书》之役，编纂《城北天后宫》等。他在热心参与建扬清祠的同时“潜心典籍，纂录成书。凡郡簿县牒，以及蟫编蠹简中，有关祠事者，罔不搜罗遍”——说这话的人叫张景云，他是建扬清祠的经办人之一，“故祠事始末颇能言其大略焉”。光绪庚辰（1881）秋，丁午因病去世，当时编纂《武林掌故丛编》的工作还在进行之中，张景云赶紧推荐丁午书稿。翌年春，丁立诚对扬清祠遗稿反复校勘；七月，张景云为之序，一本可供文史工作者参考研究的《扬清祠志》终于面世。读罢该《志》，对南北二祠的因果关系也就有个大致了解了。

丁立诚字修甫，丁申之子，约生于咸丰元年（1851），卒于宣统三年（1911）。他工诗，著有《小槐簃吟稿》《东河新棹歌》《续东河新棹歌》《武林市市吟》等书籍。对杭州城东北历史颇有研究，他同时和父辈一样，热心公益事业，在扬清祠一事上不辞劳苦。

新华路有两所小学，一小与扬清祠有关，二小与助圣庙巷内忠清祠有关，它们在近代史上华丽转身，由寺院改造成学堂，为杭州的教育事业作出贡献。

一小的前身是“观成两等小学堂”，清道光间，通圣庙侧建观成堂，后迁王马巷白莲寺，光绪三十四年（1908），杭州绸业观成堂绅董丁立中、宋鸿范等筹款在南端的扬清祠创办“观成两等小学堂”，常年经费由绸业摊派。观成两等小学堂教的是丝绸知识，生源来自丝绸行业。民国10年改“杭县两等绸业小学”；16年改为“杭州私立绸业观成小学”；民国34年移到银洞桥49号；35年搬回扬清祠。该校培养了大批丝织技术人才，杭州丝绸所以长盛不衰。1956年7月绸业观成小学改为公立忠清巷小学，“当时神像尚在，碑匾未动。1966—1967年间，学校与杭州纺织器材厂以地易屋，原祠址建纺织器材厂绸扣车间，扬清祠（凝真庵）遂毁”。

二小的前身为“助圣庙巷小学”，新中国成立初也称助圣庙小学，据耿好《新华二小与褚遂良后裔》说：“乌龙巷小学于（1946年）8月份迁入助圣庙，遂改名助圣庙小学……1967年因拓宽新华路而改称新华路第二小学。”

清王锡《题扬清祠》云：“清风真可激颓波，显晦同归淡泊多……”扬清祠名无疑出自“扬清激浊”四字，该成语的释义是：冲去污水，让清水上来，比喻抨击坏人坏事，发扬好人好事，后以喻扬善斥恶。一个国家要想长治久安，除了建立有效的监督机制外，更须正面引导，抓教育，识廉耻，在每个人的心中，建起一座具有“防火墙”功能的扬清祠。

一条小巷的 前世今生

李郁葱

顾国泰这次所写的，依然是杭州老底子的故事，依然发生在新华路周边，一条在典籍中语焉不详的巷子，却激起了写作者的兴趣，本着推本溯源的原则，顾国泰在文字中进行了一场城市历险记。

在这个故事里，有着这个城市的另一种风景：这里曾经生活过的人的性格和品质，而这种性格和品质的沉积，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品质。

这是有来历的，就像当年胡世宁所说：同在这条巷子里的那两位贤达，一是清介绝俗的王琦，一是名冠一时的项麒，都是有名的清官，他们的事迹倒真不该泯灭……借贤达的事迹激励后人，使得这种反腐倡廉精神能传承下去。这，或许是我们去探索这条曾经存在过的小巷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