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大象走向我们内心
Fashion.hangzhou.com.cn  2021年06月11日 10:17:27 星期五  杭州日报

如果这次大象的迁徙,不仅唤起沿途人们对象群的真诚善意,还能唤起人类对地球和全体物种的生命觉醒,相信就能解决互为困局的发展和生存的矛盾。这个命题,放在数千年的文明史和物种的退守之路所形成的节点上,无疑已经是到时候了

宓可红

“曹冲称象”的背后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小学教科书里有一篇课文叫《曹冲称象》,故事家喻户晓,要体现的是曹操的天才儿子曹冲在当时没有先进、实用的计量方法时,如何用“等量替换法”称出了大象的重量。

故事很简单,现在看来方法也简单,但是突然发现背后藏着的关于大象的信息颇不简单。这大象能被人赶着上船下船,这陆地上最为庞大的素食动物,看来性格是温和的,对人没有伤害,当然更有可能它已经被驯服。那么,曹冲又是在哪里称象,这大象是产自本地,还是来自别的何处?

带着这样的问题,我便去查资料。发现此故事出自《三国志》,原文为“冲少聪察,生五六岁,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时孙权曾致巨象……”。这段话显示,称象时曹冲大约五六岁,这头象是吴国贡献给魏国的,并且是巨象,想必比一般的大象更有规模。那么,魏国到底有没有大象?吴国的大象从何而来?

很容易可以查到的信息显示,曹冲生于196年,卒于208年,称象当在200年后,正是东汉末年。据多方资料综合,曹冲称象的发生地在河北省临漳县岗村毛象坡,时曹操在官渡以少胜多打败袁绍,占据邺城,并以邺城为根基而统一北方。古临漳县治正是在邺城。另据临漳县旧县志记载:“毛象坡在县城东北二十里,周围五里,古畜象于坡。”这句话的意思是,此地古时候是有大象的。

这就有意思了,曹操的势力范围主要在中原地带,涵盖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陕西等地区,也就是以黄河流域为主,除了邺城,曹操作为实际的朝局执掌者,曾长期生活在汉献帝傀儡政权的首都许昌。许昌所在的河南,简称为“豫”。“豫”得名于大禹,天下分为九州,豫州居中。豫字,一个予,一个象字,意为牵着大象。《说文》:“豫,象之大者”,可知“豫”就是大象,中原地区曾因产大象而获名。《周易》中的“豫”卦,也和大象有关,比如其初六“鸣豫”描述了大象的鸣叫。这样的解释,虽有所牵强,但也并非不能自洽。可以印证的是,在其同时期稍早些,便有舜之“象耕历山”和“象耕鸟耘”之说。

或者这些信息源于神话或半信史时代,情理上可通,说法上无证。但在大禹时期晚些的商代,在豫地安阳的殷墟卜辞中有“今夕其雨,获象”,这足可成为最早狩猎大象的记载,表明在商代的豫州区域可以轻易找到大象。可以作为实证的是,在殷墟遗址中,考古人员发现有象、犀、水牛等亚热带动物遗骸。《吕氏春秋》载:“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可见商朝有象兵编制。竺可桢先生也谈到,殷墟地区的大象是本土所产,而不是从南方地区引进。因为当时殷墟地区气候为热带或亚热带,完全适合大象的生长。至周武王时期,在兼并中原周边五十余方国的过程中,曾“驱虎、豹、犀、象而远之”。这些文字记载表明,黄河流域曾经是大象生活的区域,人类驯化大象,参与耕耘、运输、祭祀、表演与战争是屡屡有之的事情。

但是这些记载很快戛然而止。战国末年思想家韩非子曾说:“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其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这句话的意思,韩非子只能通过大象的骨头来想大象的样子,这也是“想象”一词的来历。从商代到战国晚期,满打满算才一千多年,黄河流域一带的大象貌似已经绝迹。

一路南下的退却之路

离开黄河流域的大象一路南下,到达长江流域,在曹冲称象的年代,长江下游亦已经无象,早就由江南而岭南、云南,乃至古交州等地。唐代文学家欧阳询等人编纂的类书《艺文类聚》中也提到了此事:“江表传曰,孙权遣使诣献驯象二头,魏太祖欲知其斤重。”推测这两头大象便是来自交州。同样在这本书里还提到孙权给刘禅送大象:“蜀将诸葛亮,讨贼还成都,孙权遣劳问之,送驯象二头与刘禅。”看来,孙权把大象当成了极好的外交礼物。

此后,关于大象的踪迹不绝于史。如唐朝时期,在岭南等地还有许多象群存在,当地的蛮族向中央王朝朝贡使用的就是珍贵的“象牙、犀角”,而且还有驯养大象耕地的故事:“象大于水牛,土俗养象以耕田”。至962年,即北宋初年,“有象至黄陂县,匿林中,食民苗稼,又至安、复、襄、唐,践民田。”这次大规模的象患,涉及武汉、天门、安陆等多地。有宋一代,仅正史《宋史》记载“象患”就达几十处,甚至一直到明代中期,关于野生象群伤害庄稼的事件还不少,“每秋熟,辄成群出食,民甚苦之”。这样大规模“象患”发生的原因,正是因为宋元时期是又一次地球上典型的温暖时段,因此大象的活动范围也开始变大。

但是很快,因气候北归的大象再次南退。及至清朝,随着人口增加,土地不断地被开发,象群的数量持续有减无增。到了二十世纪,象群已经开始变得稀少,人们根本就是难觅其踪。值得叹息的是,大象用了几千年时间,相对于黄河流域的故乡而言,它们越走越远、越走越少,走出了一条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亚太研究院中国史教授伊懋可在《大象的退却:一部中国环境史》中所提的“大象从东北撤到西南的这条长长的退却之路”,而下一句则是“在空间和时间上与前近代中国经济发展和环境变迁的情形相反相成。”

站在大象的视角

时至今日,我国云南等地才有极为少量的亚洲象,它们分布在西双版纳、普洱、临沧3个州市,数量仅约300头。在保护区孤岛式生存的大象,已经远离大众的日常生活。对于绝大多数的人而言,要见大象只能去动物园。如果你稍有胆色,还能坐到宽广的象背上安全地绕场一周。这样的场景我见过数次,常自心中戚戚。寻常大象若以5吨计,就是5000公斤,人的体重则算75公斤,两者相比约67:1,这样悬殊的力量比,想着被役使的大象不知是不是它真心所愿?

这戚戚自然一直没人、也没象给我答案。吊诡的是,竟然在近日,与万千世人一起目睹了大象迁徙。

2020年3月,被称之为“短鼻家族”的象群共计16头野象从西双版纳州进入普洱市,并一直北上。

2020年12月,象群在普洱生下一头小象,数量变成17头。2021年4月16日,17头野象进入玉溪元江县。

4月24日,2头大象返回普洱墨江县,象群变成15头。5月16日,15头亚洲象到达红河石屏县。

5月25日全部15只亚洲象集体在玉溪市峨山县境内。

6月9日,象群总体朝西南方向迁移3.7公里,持续在玉溪市易门县十街乡活动。

无独有偶,除了北上的象群,还有17头大象从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勐养子保护区出发开始南下,目前滞留在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威胁着科学家60余年来收集的1300多种珍稀濒危植物。

超过现有数量10%的大象先后离开原有的栖息地,突然北上南下,看来并非外出觅食那么简单。随着时间和空间的不断改变,尤其是北上的象群,已经将原以为的一次郊游,不经意地化为一次迁徙,甚至是一次不知目的地的迁徙。

性子温和的大象,终究因为其庞大的体量和惊人的食量,在几乎被全民围观的公然行动中,无意之下对人类世界产生了巨大的破坏,人与大象之间自商周以来固化的距离正在被打破。伊懋可曾说的“中国的农夫和大象无法共处”的结论似乎再次被验证。

大象对所过之处的惊扰和破坏其实还在其次,相对而言“大象将走向何处”才是终极命题。

这就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中国科学院强磁场科学中心暨国际磁生物学前沿研究中心研究员谢灿提出,“我更相信这是云南野生大象固有迁徙本能的一次觉醒。有可能是因为某次太阳活动异常引起的磁暴激活了这种本能。”

两种可能性,我更愿意相信前者,这次大象迁徙是它们本能的一次觉醒。而且这种觉醒,是来自于它们灵魂深处传承了数千年的、隐秘的生命密码的破译。类似于我之前所记得的大象的习惯:当它们垂垂老矣,自知即将走到生命尽头,就会离开群体,觅一安静处,拥抱死亡。年少时读至此处,总感觉一头大象住进了我的心里。所以从方法论上讲,当我们以人类的视角,全方位多维度,以几乎接近上帝的视角审视象群的迁徙时,我们能看到历史,但绝看不到方向和未来。

因此,我们必须放下人类矜持的身段,进入象群的内心,排除掉哪些气候、磁场、食物等外在的因素,而是站在大象的视角,认真考虑与世界、与人类、与其他物种的关系。

一个预言式的隐喻

当我假装自己成为大象考虑个体和群体的命运时,悲观地发现,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一边是有史以来最为璀璨的文明,一边是延续数千年的陆地上最为庞大的个体生命的生存,两者之间始终体现出的“你进我退”的格局具有天然的矛盾。再回到文明的角度,大象就像艺术,对于精致和利己的实用主义价值观而言,它们只是美好而无用之物,最多具有装饰性和观赏性而已。但回过头来深思,何尝不是这种无用的大象和艺术,支撑起了整个人类的灵魂世界。相对人类自身和所谓的有用之物,两者互为镜子。而善待其他物种和无用之物,就是善待人类的现状和未来。

如果这次大象的迁徙,不仅能唤起沿途人们对象群的真诚善意,还能唤起人类对地球和全体物种的生命觉醒,相信就能解决互为困局的发展和生存的矛盾。这个命题,放在数千年的文明史和物种的退守之路所形成的节点上,无疑已经是到时候了。

行文到此处,我的眼前忽然就浮现出著名大写意画家李大震先生的巨幅画作,作品的名字叫“丽象开天图”,画中一头大象面朝一群大象,象群中还有两只小象。它们神态各异,个体和集体的命运安静地交汇,似乎正打算开启全新的生活。当我在北京国家画院看到此作时,深为之震撼。此画作于2018年,现在看来像一个预言式的隐喻,无论是出走还是回归,有用还是无用,文明或者生存,都指向一个共同的现世和彼岸。

作者: 编辑:张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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